妙笔阁 > 都市小说 > 如何驯养一只怪物 > 4、梦魇生
    陆霁野推开房门,只见长得看不见尽头的走廊像蛇的消化道一样蜿蜒,而他就站在那张张开的、等待被消化的嘴里。

    墙壁是甜腻的、像糖霜一样的粉色,还画满了卡通动物,但不论是兔子、小熊还是小象,它们的笑容都咧到了脸颊的边界,黑黢黢的眼洞一错不错地盯着来客。

    地板铺着字母拼接地垫,一脚踩上去时,黏稠液体会从地垫的孔洞里挤出来,发出咀嚼般的声音。

    但这又不光是儿童房式样的“噩梦”。

    灯光过于惨白刺眼,空气中甜滋滋的糖浆气息里又混杂了消毒水的味道,还有那无孔不入、好似在全方位“看戏”的摄像头……

    “真像那个生产了我的实验室。”陆霁野露出怀念的表情,“我就是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几百个兄弟姐妹被人类养得只剩下我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,我们那时候哪里有这些可爱的卡通图案?就像饲养员们从不在乎猪猡的心理健康。”

    “——所以,这些卡通图案,又是谁的恐惧呢?”

    陆霁野信步闲庭,好似听不到耳边呢喃的“去死去死去死”“为什么死的不是你是我们”“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”,也看不到小孩子的血手印噼里啪啦地覆盖住他身后的墙壁。

    终于,陆霁野看见了一扇画着笑眯眯兔子的门,他与那猩红的兔眼对视片刻后,单手探入兔唇推开了门。

    门内简直与蔓上血色的屋外是两个世界。

    粉色的墙,粉色的床,粉色的窗帘,粉色的地毯。地上堆满了玩具——娃娃,积木,小厨房,小推车。一切都布置得温馨可爱,像每一个父母用心打造的儿童房。

    但地上跪着的是一个失踪数月、穿着安全局制服的熟人,曾经的战友刘斌。

    陆霁野还记得刘斌曾经五官立体深邃,但对方此时五官错位扁平,一张脸像是被逐渐搅拌均匀的面团,嘴巴即将移位到耳边。

    刘斌温柔地搂着怀中人,轻轻地摇晃着,念叨着什么。

    陆霁野走近一步,听清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燕燕不怕,爸爸在这里。爸爸这一次一定保护你。爸爸不会再让你死了。不会再让你死了。不会再让你死了。不会再让你死了。不会再让你死了。不会再让你死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遍一遍地重复,声音越来越急,越来越抖。

    他的五官开始加速蠕动,好似无形之手在搅拌着他的脸。

    但他怀里并不是自己的女儿。

    那“人”穿着一件粉色的、蕾丝的、五六岁小女孩大小的连衣裙,裙子被撑得缝线都绷开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、像是被福尔马林浸泡了太久的皮肤。

    那个人的身材是成年人,但被硬生生塞进了这件童装里,显得畸形、荒诞、令人作呕。

    那个人的脸——

    没有五官。皮肤光滑地从额头延伸到下巴,像一只刚出模、被磨去五官的石膏像。

    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巴……全部都是平滑的、完整的、没有任何孔洞和凸起的皮肤。

    它靠在刘斌怀里,像一只软绵绵的布偶,敬业地扮演着刘斌梦魇中“女儿”的角色。

    陆霁野见状淡淡开口:“请醒过来。”

    刘斌的身体猛地一颤。这句话强行操控着他的意志,逼迫他从自愿的沉沦中清醒。

    摇晃的动作停了。

    他一点一点垂下头,呆滞地看向怀里的无脸人,然后慢慢抬起头,看向四周。

    粉色的墙、床、玩具像旧胶卷般褪色,露出狰狞的现实。

    这是一间纯白的疗养院房间。

    不是女儿的房间。

    女儿早就死了。死在一场突发的污染里,死在他怀里,他到得太晚,只能抱着她变冷的尸体,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。

    后来他得了心理创伤,再也不能进儿童房。安全局给他做了无数次治疗试图让他脱敏,可惜没用。

    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卷入这场名为“梦魇”的污染,只知道自己在那噩梦般的一夜不断轮回,哪怕每次都必定会失去女儿,但在这窒息的噩梦中,他毕竟还能见到女儿,毕竟还有希望——

    刘斌凝视着陆霁野,无悲无喜:“谢谢你。但是……为什么要叫醒我呢?我宁愿永远活在噩梦中。”

    然后他一刀扎进了自己的心脏,“哐啷”一声砸在无脸人身旁,血液像蜿蜒的毒蛇般爬到陆霁野脚边。

    陆霁野叹了口气,汇报道:“失踪数月的特勤人员刘斌确认死亡。”

    他冷静地再度开门观测长廊,只见那些天真、童稚的痕迹迅速褪去,儿时“兄弟姐妹”的笑声越发清晰。

    稍一恍神,只见十几个不到十岁的、穿着蓝白条纹实验服的孩童手拉手在视线拐角死死盯着他,笑容诡异。

    那些熟悉的、血肉模糊的面孔似乎在对他做着什么口型,但陆霁野不感兴趣地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“污染域已失去与刘斌相关的意向。据此推测,当多个受害者处于同一区域时,他们的噩梦会交缠、共鸣,形成一个共享的、更庞大、更混乱的梦魇空间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整个疗养院空间都与我记忆中的实验室极其相似,只剩下少数不知来源的其他意象,想必除了我,污染域中神志清醒的活人已经极少了。”

    陆霁野一边心不在焉地擦拭着骨刀上的血垢,一边盘算着该如何找到司辰的尸骨——顺便再收容污染源给司辰报个仇。

    骨刀上的血垢被他一点一点地擦掉,露出下面白森森的刀身。陆霁野却瞳孔骤缩——

    那莹润刀身上不知何时被投下一道阴影。

    陆霁野迅速反应,侧身甩刀,与身后那张脸几乎是面对面紧贴——

    太近了,他能看清那张女性面孔的每一个毛孔、每一条细纹。

    那张脸轮廓柔和,眉眼温润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一种天然的、令人放松警惕的亲切感。那是一张会让你想到“母亲”的脸,慈悲又关切。

    这张脸不应该让任何人害怕。

    但陆霁野的脑子却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了“兄弟姐妹”的幻象在对他做什么口型——

    是“母亲来了。”

    那一瞬间他知道了“梦魇”案件的真相。

    然而,在极致的恐惧下,他的意识像被重击的镜子般碎裂,他只是怔怔地与“母亲”贴脸对视着,所有思绪都凝滞了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
    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
   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    不知道——他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。

    连“不知道”这个概念本身,都在那片空白里消失了。

    他仿佛连听觉视觉都在逐渐丧失,唯有触觉,唯有手心的骨刀——

    那冰冷的触感让陆霁野找回了最终的神志。

    全身僵直,他只能猛地咬住了自己已经受伤的舌头。疼痛像一把生锈的刀,从他的舌尖一直劈到他的脊椎,劈开那片空白。

    但这只是短暂地清醒,姓名、实验室、小王子的故事、安全局、止咬器……他的身份、过往、存在的所有坐标正在一个一个地熄灭,像一盏又一盏熄灭的路灯,而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吞噬一切。

    他扑向了墙壁,用指甲已经断裂、指尖已经磨烂、血还没有干透的手指在墙壁上写字。

    他用血写,用指甲刻,用他正在飞速流失的记忆里最后残存的那些碎片,试图把整个梦魇案件的真相写下来。

    他写下第一个字,第二个字就在意识中变得模糊。

    他写下第一行,第二行的开头就已在脑海中混乱不堪。

    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写完的下一秒变得陌生,变得像是别人留下的字迹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盯着那些字,但那些字的意义正在从他的认知里剥离,像墙皮从墙上一片片剥落,露出灰败的内里。

    但他觉得自己必须写下点什么。

    万一以后司辰用得上呢?

    最后,大脑完全混乱的陆霁野写下了“司辰”。

    他不记得这个人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他忘记了这个人曾经在夜晚给他讲小狐狸的故事、曾经亲手给他戴上止咬器、曾经说“这是命令,以后不要来找我”。

    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双深灰色的眼睛。这双眼睛在他的脑海里静默地注视着他,在温馨的卧室里低头看他,在审讯会上隔着长长的桌子看他。

    这双眼睛在那片正在飞速坍塌的黑暗里,像最后一座还没有倒塌的建筑,像最后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,像最后一片还没有被吞噬的、完整的、干净的碎片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还在写。

    他不记得自己是为了留下真相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。

    他只是机械地、癫狂地写下自己最后还记得的东西,最后还能让他留有一丝丝理智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的指甲嵌进墙皮里,血液涂在墙面上,一笔一划地写下:

    司辰。

    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司辰……

    他的意识已经混沌,他的记忆已经消亡,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双深灰色的眼睛,而他的手指在墙壁上写着一个他不再认识的名字。

    一遍又一遍,一遍又一遍,一遍又一遍,像那只被驯养的小狐狸在麦田边上走来走去、走来走去、走到麦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、走到它已经不记得自己在等谁了但还在等、走到它已经不记得什么是“等待”但还在徘徊。

    他跪在白色的墙壁前面,额头抵着那些刚刚写下的、还在往下淌的血迹,嘴唇贴在那些歪歪扭扭的、癫狂的、绝望的笔划上,像在亲吻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的脸。

    终于,那把骨刀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    惨白的墙壁上,密密麻麻的“司辰”还在往下流血,像一面哭泣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