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三天过去,天气预警中的那场暴雨还是没有落下,海沧市上空的云层越积越厚,艳阳躲在天外,光被拢在云后。
这样的天气非但没有给夏日增添几分凉爽,反而更显闷热。市民们只能备着伞出门,口中抱怨近日这让人烦躁不已的天气。
三日,社会如往常般平稳而有序地运转着,属于异能者的“里世界”亦是如此。
一张张图片、一串串文字、长短不一的视频、各色的警示标……大量信息在异能者们的终端间流转。部分更隐秘的内容则被层层密封,然后又被小心地藏匿在一层层看似普通的箱柜深处。
“主人,您今天要有行动了吗?咱去哪儿?”
二楼,闻鹤琛的书房,某只乌鸦正衔着根长长的红线,在房间里哼哧哼哧地走。
在它旁边,戴着小王冠的安安举着张图纸,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渡又走到了一个新的点位,它朝地上叨了一下,一段红线便埋入地底。
间隙,乌鸦抬起头,猩红的眼珠快速瞅了一眼自家主人。
青年的银色碎发已经变为了墨色,长发垂直腰际,几乎与那身黑风衣融为一线。
他正给双手戴上手套。
“渡,你想说什么?”闻鹤琛叹气,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!”渡秒速收回视线,低头更加卖力地拖拽红线,加快了叨地的步伐:“哈哈……我就是想提醒主人,这段时间人类异能者对您过分关注了些。”
“当然当然,我懂这是主人的计谋!让人类异能者傻兮兮地保护咱们灾厄……这简直是前所未有!闻所未闻!胆大又不失心细的精彩创新!就是……”
就是!是不是过犹不及了!渡在心底嘶嚎,被人类异能者这么紧锣密鼓地盯着,能出门干什么大事!?
更别说几天前,这家里那个传说中的ss级异能者突然出现,把它吓了个够呛!
“放心,在天黑之前回来就好,不会有事。”青年又给自己戴上了那张重彩的傩面,红绸绑在脑后,颊边木环微晃。
渡欲哭无泪,觉得自己这只柔弱小鸟的心脏是越来越强大了。
地上的阵图正好成型。
闻鹤琛不再多言,伸手捞过那只拧巴乌鸦和那团安静的小影子,抬腿踏入泛着幽微红光的阵间。
下一秒,一人一鸟一影子便消失在了原地。
“我们去——「归墟」。”红线舞动着缠绕成结前,他回答道。
薄薄的轻纱窗帘微晃,拂过那瓶装着彩糖的玻璃罐,屋内的气息平稳,一如往常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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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归墟?”一间布置温馨的秘密基地里,三名青年男女围坐在桌前,终端的投影映在桌面,图文交叉向下滚动着。很显然,这是一份详细的调查资料。
陈述一滑动着终端,半晌,眼睛微微睁大:“天,居然还有这么奇葩的地方!”
“是啊,”许渐青在他旁边撑着下巴感叹,“被评为b级灾厄的「归墟阁主」并没有任何攻击性,它的能力外化为这栋归墟楼。”
“任何走入归墟的生物,不管你是人是鬼,都能通过交易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。”
“当然,信息越贵重,要付的代价就越高,上不封顶……啊,肯定有贪婪的家伙把灵魂赔在那儿了吧。”他拖长了尾音。
“「归墟阁主」刚被特异局发现时被评为a级,那时候归墟楼的入口也更为神秘。这些年不知是什么原因,它迎客的次数变多了、进入的门槛也降低了。”时屿说着,撕开一袋薯片,放在几人中间。
陈述一伸手掏了一片,塞进嘴里嚼吧嚼吧:“刚捕捉到它踪迹的时候,咱局长就提议越快铲除它越好呢。但是世界异能者协会的一些高层认为留着它有用……哎,人类也确实从它那儿挖了点儿关于灾厄、还有它们那个组织''奇点''的信息。”
“代价是,这些年它的评级虽降,却变得极不稳定,再贸然出手,可能会直接使它往不可知的方向异化,然后就是''对社会秩序造成严重破坏''咯。”
许渐青也顺手抓了几片脆薄的薯片,搁在左手掌心,他叹道:“这栋楼就是利用的这种''贪婪''心理啊。”
“贺予局长当年居然同意了他们的方案?”陈述一疑惑问道,妥协可不像这位局长的作风。
“唔……一开始没有,后面好像是一位前辈和她说了什么,她才同意的。”时屿回忆着,发间的蝴蝶随着她的动作颤动,“那位前辈好像姓周?”她有些不确定。
“这样啊……”
“好啦,时屿小姐,资料基本顺完了,所以,我们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什么?快揭晓吧?”终端上,资料快滑到了底。
时屿从桌上扯了张纸巾,擦了擦手,一边回答道:“特异局只是派我们去归墟问个问题,得到最基础的答案——''是''或''不是''。”
“至于那个问题是啥嘛,局长说,等我们在归墟楼里坐下后再揭晓。”
她摊开掌心,两枚核桃大小的光团静静悬停,在三人目光落上去的刹那,一股磅礴的威压向四周猛然荡开,空气都似凝固了一瞬。
这是独属于顶尖异能者的气息。
“这是局长帮我们准备好的引路''向导''和问题''代价''。”她介绍道。
“太好了!感谢局长,瞬间觉得安心不少呢!”陈述一“啪”地一拍双手,嘴角咧开,露出了虎牙。
见他这开心样,时屿欲言又止。
三秒,或是四秒,没等到回应的陈述一讪讪放下了手,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。
于是,在时屿翡翠色的眸子间,俩队友的表情逐渐古怪起来。
终于,染着粉色细眉的少女再次开口,她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:“别高兴得太早,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,或许……今天会在那儿发生些意料之外的事情。”
俩队友的嘴角微微抽搐。
“啊啊啊啊,别别别!不听不听。”
“呸呸呸,童言无忌童言无忌!”
二人前仰后翻,发出悲痛的哀嚎声。
“……”时屿扶了一下额。
“但是,”她补充道,“贺予局长告诉我,不管到时发生什么,只要我们回来后将在那儿遇到的一切如实报告,就行了。”
陈述一、许渐青二人又坐直了身体。
光幕上的资料滑到了最后。
“「归墟阁主」--奇点代号势力归属猜测:无常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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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归墟阁主那装神弄鬼的老东西还活着呢。”
无人的深巷,苔藓爬满了两侧斑驳的石墙,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扇着翅膀,不近不远地跟在那位长发青年侧后方。
它眯着眼珠子打量着四周,不屑地嗤笑一声。
主人居然要去见它那死没出息的前同事!那老东西手里握着那么好的能力却混成现在这悲催惨样!早早就在组织里边缘化了!
不对……乌鸦忽地闭目,自己好像也蛮惨的。有点伤感,这就是人类所说的兔死狐悲么。
乌鸦不笑了。
闻鹤琛缓步向前走着,黑色风衣在身后滑过一道漫不经心的弧线。
“安安,牵住它。”
一团戴着王冠的小影子端坐在青年肩头,她乖乖应了一声,伸手凝出一缕黑雾,黑雾缠绕上了乌鸦的爪子,小影子像牵气球那样牵着后者。
沉浸在悲恸中、飞得越来越慢、逐渐掉队的渡:……
它好惨它好惨它好惨!
青年随意往前踏出一步。
两侧的苔藓猛地齐齐缩回墙中,似有曲笛声响起,带着地面泛起几道涟漪。
又是一步踏出。
笛音越来越清晰,传入耳中逐渐变得醇厚而圆润,一圈圈更加深刻的波纹就随着这长鸣,自道路的尽头荡漾而来。
石墙消失了,深巷已不在。
出现在他们面前的,是一栋木造的精巧楼阁,飞檐如翼,朱柱黛瓦,铜铃左右摇曳着,发出清脆声响,取代了曲笛声。
归墟楼。
渡冷哼一声:“装神弄鬼。”
楼阁的门开了,慢步走出一位只及闻鹤琛膝盖的小童子。
小童子的身体有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,显得它像是一抹滞留在此地、散不去的鬼魂。
它迎了上来,面上贴着一张暗黄色的符纸,遮住了它的整张脸,符纸正中绘着一只眼睛,墨色很浓,似是已经浸透了纸背。
它微微躬身,语调恭敬:“欢迎客人,此扇门此时只为您打开。”
然后它便转身,又回到那栋楼里,进门前向着闻鹤琛留下了一句话:“金雀花的叶子已备好,客人请进楼喝茶。”
渡呵斥:“还煮茶呢,装模作样!”
闻鹤琛:……
青年把吵闹的乌鸦静音,抬腿走进了那栋楼。
楼内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要大很多,走廊上人影绰绰,都是与刚才那只一般无二的童子。
脸上贴着符纸的小童子们端着木盘,半透明的身体随意地穿梭在墙与门之间,没有惊动垂下的铜黄铃铛。
沿走廊一侧排列着的门紧闭,闻鹤琛一间间走过,直到某一处,又是那道悠扬的曲笛长鸣响起,一扇雕着花的木门在他左侧缓缓打开。
里面跪坐着三位小童,它们齐齐抬头:“欢迎客人来到归墟,此间房此时只为您开启。”
“请将您的问题写在金雀花的叶子上,再将它投进壶里。”
它们站起身一齐后退一步,让出了正中的空间。
房间正中,柴堆堆叠成规整的圆锥状,此时正燃烧着。一只铜质提梁壶架在柴火架上,火星在它四周飞舞着,一片金雀花的叶子飘在壶的上空。
“喝下金雀花叶煮成的茶,即为交易达成。您将会知晓您想知的答案,归墟也将会按照约定收取报酬。”
三位小童又欠了下身,随后便离开了那把铜壶,它们双手交握在腹前,走到了房间角落,木讷地低下头,不再言语。
闻鹤琛走近那把铜壶。
嚎叫不了的渡见状急了,它飞到青年面前,血色双眸盯着那张鲜艳的傩面。某一瞬,缠绕着符文的兽面间,似是也有一抹猩红闪过。
但这位青年周身的气息又太过沉静,除了那张面具再没有别的色彩,叫它看不明、分不清。
它只好奋力扇动翅膀,试图传递自己的想法——
‘主人主人!你有啥想知道的先问问我呀!万一我知道呢?别给那老玩意送好东西了,那家伙这些年奸得要命!和它做买卖根本不划算!’
万一主人在这一掷千金,一不小心让那老东西东山再起了咋办!它不允许!
渡卖力地翅舞爪蹈。
安安默默拽了拽手中的黑雾,乌鸦的动作被迫停下。
安安松了口气。
闻鹤琛抬手,将滞在半空、满目伤心的乌鸦推到一旁。接着,黑色手套与壶柄相触,他弯腰将那把铜壶提起。
下一秒,壶身在他手中倾斜,壶中的沸水倾落而下,滚烫的水砸在地面,水花溅起,又很快落回,澄澈的无色液体顺着木片间的缝隙蜿蜒。
半空中,那片柔软的金雀花叶也紧随其后地无力坠落,淌进水里,独特的茶香霎时四散开来。
那位青年站在满地狼藉间,又将那把壶放回柴架上,当他再次起身,那张重彩的傩面正巧对着角落里那三位木偶似的小童子。
他好脾气地说:“我来归墟,不是为了坐在门后喝茶。”
“我要和你们阁主面对面做一笔交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