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间的震动渐渐收敛,蓝紫色小花随着风止落地。
陈述一将重剑从沙土中拔出,许渐青的藤蔓也缓缓松开束缚、消隐在半空。
时屿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凌乱,露出染成粉色的细长柳眉。自石墙出现,这双好看的眉毛就没放松过,她的眉心拧成了结。
“……这个域给我一种很奇怪的错觉——似曾相识,但我从记忆里找不出任何相关的痕迹。”
“是,有点像海马效应?总感觉我做过类似的梦……”陈述一回到队友身边,无尽夏在地上被带动着翻滚了两圈,又颤悠悠停止。
他那不具名的梦境里,好像也停留过无尽夏的香味,很淡,更像是阳光无意间落下的味道。
时屿再次发动异能「洞悉」,新的秩序在她眼底流转:“奇怪,域没有任何异变。”域中的规则甚至还很粗糙,显得十分矛盾。
恰好通讯终端震动,许渐青拿起查看新弹出的信息,“哇”了一声:“指挥中心给我们派了增援哦,是谢烬前辈。”
陈述一感动:“太好了!前辈速来,捞捞!”
谢烬是强大的a级异能者,在海沧市特异局作战部担任一支小队的队长,与他们有过数次并肩经历,彼此已十分熟悉。
但陈述一等人并没有真正觉得松了一口气。
从这个域在人群中突然出现又濒临崩溃,到“无异能者”闻鹤琛的误入,再到如今挥之不去的诡异感——
无不显露出这个任务的艰巨。
可,正是这份吉凶未卜点燃了他们的熊熊战意。闻鹤琛视线扫过这个尚且年轻的异能者小队,三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、亮得惊人的眼睛,如金火与砺石相撞,几乎到了锋锐的程度。
是啊,毕竟是在怎样的绝境中都不言放弃,身处地狱火海仍能流着血咬着牙说出一句“来吧,我倒要看看情况还能坏成什么样!”的主角们啊。
天空再次掀起波动,一道映着星空的黑色裂隙逐渐扩大,一个高挑人影从中跳出,轻盈地落地。
“谢烬前辈,欢迎欢迎!又要一起打怪了。”
某位黑金拼发青年再次热情地挥动起了他的一只胳膊,只是这次另一只手中握着的不是相机,而是一柄重剑。陈述一嘴角咧开,露出虎牙,像只见了人就不停摇晃尾巴的小狗。
他好像永远不会被烦恼绊住脚步。
时屿忍住扶额的冲动,但不得不承认,受其感染,心中残存的不安散了大半。
稳下心神,她转向身旁安静打量着一切的学长。
尽管此刻他理应置身事外,她还是开口解释道:“目前只找到人类异能者从外界强行进入域——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空间——的方法,但要离开的话只能先打败这儿的boss。”
“可以把这里理解成一个完整的游戏副本,有规则、有小怪、有最终的boss。”
强行从中途破除不仅不能解决问题,还很大概率引发域的异变,甚至加速域的溃散。
而一旦域崩塌,域中的怪物们会如山顶滚滚落下的巨石一般直直砸入人类世界,开启疯狂的无差别攻击,直到能量枯竭而死。
域就像一个牢笼,灾厄被束缚着锁链,被迫撰写剧目、搭建舞台,人类异能者则不得不参演其中,直到终幕。
“嗯……大概了解了。”闻鹤琛点点头。
游戏副本啊……青年的雪白睫羽在下眼睑投落淡淡阴影。他想,这个特殊的副本或许真的会有些有趣的通关奖励——
“学长,待会儿你跟着我就行啦~”许渐青举了举手中的弩,搭在弩上的藤蔓很有灵性地竖起比了个心。
他的异能和培养方向以控制、远程攻击为主,能够不前往战场中心,在后方分出较多心神照顾学长。
——就是得辛苦主角团独自战斗了,他没办法、也不能再用自己的力量向他们提供帮助了。
“麻烦你们了。”银发青年浅色的双眸中流出一分歉疚,似一颗星子沉沉坠落。
不等几人做出回应,他快速将目光移向了行至小队跟前的男子。
许渐青张了张口。他想说这不是你的错,你是受害者;想说保护每一位公民本就是他们应尽的责任。
但最终,许渐青只是以沉默接下了银发青年的愧疚。他也曾深陷于无能为力的过去,他太清楚,这绝不好受。
名叫谢烬的异能者前辈年纪才不到三十,却仿佛在冰原独行了半生,浑身拢着一层化不去的孤寒,凤眼狭长,沉沉墨色里几乎没有情绪。
他身着特异局的深绿色立领作战服,双肩上是两片银色的肩甲,腰间是统一配置的天蓝色腰带,别着一把漆黑的唐刀。
“大致情况指挥中心已经告知。”谢烬开口,嗓音也似覆了层没有起伏的冰。
他与在场几人点头致意,与银发青年对视时顿了顿,再次张口时微微放缓了声音。
“别怕,我们会保护你。”他道。似是不习惯这样讲话,有点僵硬。
嗯?
闻鹤琛真有些惊讶了,这个冰块居然也会主动安慰人……难道是小寻嘱咐的?
银发青年只是轻轻摇头:“我没事,你们不用过度担心我。”他问起了另一件事,“刚刚和我们一起的那几位同学,她们还好么?”
谢烬不奇怪他会问起这件事,汇报一般地快速回答:“你们进入域时,周围的目击者都在瞬间被''场''影响,陷入混乱状态。”
“我们有部门专门处理这个情况,她们都已经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救治,恢复后不会有任何后遗症,也不会有记忆错乱不清的情况。”
“放心放心!”陈述一连连点头,又忍不住嘀咕,“不幸中的万幸是大家的结课作业拍完了……”
“是啊,记得结下模特费~”许渐青拍了拍陈述一的肩膀。
“晚了。”陈述一把他的手抖了下去。
“走吧,行动。”谢烬看了看时间,干脆利落地转身,大步迈向高耸的门。
他手中唐刀在半空中轻巧一挥,一道凌厉的火线便直直撞上了木门,在裹着烟与血的铆钉上炸开火星。
绿色、蓝色、橙色交织的火焰快速蔓延开来,转瞬间在木质巨门上形成了一个供几人通过的洞。
——异能「焰色」。
空气中的硝烟味更浓了。
异能者小队将银发青年护在中间,快步穿过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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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后的天空依然晴朗,白云似纱,光箭穿过缝隙洒在大地上。
众人脚下依旧是皲裂的土地,两旁是磨砂玻璃般的、向远处蔓延的气墙,将无边的平原切割成一条长长的、笔直且宽阔的道路。
气墙顶端嵌入了蓝天,云层也被分割,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流动。
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。
众人将空荡的景色尽收眼底。
谢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,唐刀朝气墙挥出,如众人所想,蕴含着强大灵能的火焰在接触墙的瞬间就被吸收化解。
如一粒碎石滚入湖泊,但近岸的水却荡开涟漪,湖中的鱼随波动摆了个尾——
“你们,是来看我的吗?”属于孩童的柔软嗓音传入众人耳中,带着尚不谙世事的稚嫩天真。
“哥哥姐姐们好,我是安安喔。”
天空中流动的云层似是停滞了一瞬,像一盘凝固的颜料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城堡,想和我们一起玩游戏吗?”
云层似是沉了下来,有绵绵的雨滴落。
“不是很想和你玩哦,”陈述一将被打湿的额发向脑后一捋,露出光洁的额头,语气幽怨道,“你一出现就把哥哥姐姐们淋湿了。”
“小朋友,想玩游戏得先告诉我们:你几岁啦?你的城堡呢?还有别的小朋友在吗?玩什么游戏呢?会很危险吗?诶呀小朋友不要玩太危险的游戏,容易被大人教训哦。”
许渐青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,语速很快,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。最后他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:“哥哥问的问题会不会太多啦?”
那道童音没有任何变化,依旧稚嫩柔软,甜滋滋的像蜜糖,仿佛没有脾气:“没关系哦,想问什么问题都可以。”
众人停止向前行走的步伐,默默握紧手中的武器。
“我也不记得我几岁啦,我好久都没过生日了呢……至于其它的嘛——”
“我的城堡、我的朋友们,快快出来吧!来玩游戏啦!”
童音落下,一切变故产生在一瞬间——
时屿翡翠色的双眸中倏地掠过什么。
“快——”
话音未落,谢烬已旋身、探手,没有温度的火舌一齐卷出。
风至。陈述一瞳孔骤缩,召来的气流撕开空气,将谢烬的身影推得更近——离那位人群中心的银发学长。
藤蔓破土,同时青年腕间的羽状植株骤然收紧。
所有力量,都想将他留下。
闻鹤琛比他们更早地察觉到异常,「终焉」被唤动,但他只是微微抬眸,任由故事发展。
让一切发生在一瞬间。
微弱的眩晕袭来,闻鹤琛轻轻阖上眼。
前路凭空出现一座石砌的城堡,亮红色的尖顶高耸,下方缀着各色鲜花——本应在四季不同时节绽放的花朵们此刻围聚在一起,像是城堡最忠实的守卫。
一个身着华丽礼裙的小女童站在城堡的露台上,露台边缘的石柱栏杆很低,但是对小女童的身高来说刚刚好。
她的眼睛很大,睫毛浓而卷翘,如橱窗里展示的洋娃娃,精致得不似真人。
——谢烬的伸出的手终究还是扑了个空,等闻鹤琛再次睁眼,发现自己正被小女孩大而懵懂的眼睛盯着。
她头上顶着一个镶满钻石的的皇冠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……你好?”银发青年眨了眨眼。
“你好!”安安优雅地拎起裙摆行了一个礼。
另一端的四位异能者不是很好,特别是谢烬,本就气质冰冷的男子此刻周身仿佛结了冰碴。
男子漆黑的眼瞳沉沉望着花团锦簇的城堡,以及其上小女孩形象的、等级不明的灾厄,和没有一个人拉住的银发青年。
他知道他叫闻鹤琛。
“是规则,灾厄设置的游戏选中了他……不知道我们分别是担任什么角色。”时屿说道。
某种程度上,玄之又玄的规则才是域中最难对付的存在,你不知他何时出现,以何种方式出现,又会带来怎样的影响。
否则以a级异能者谢烬前辈的实力,不可能在这只灾厄手下失手。
“他暂时没有危险,”谢烬也意识到了这一点,根据经验迅速做出了判断,“在游戏结束之前。”
同样的,在游戏结束之前,他们也解救不了他。前路的空间层层重叠,城堡仿佛近在眼前,又好像怎么靠近都遥不可及。
现在,暴力破解才是对“人质”来说最为危险的方式。
“这可真是……”陈述一握紧了手中嗡嗡震颤的重剑。
这可真是会选人啊……
小女童——安安双手搭在露台栏杆上,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,眼珠清澈剔透,像水洗过的黑葡萄,仿佛开启这场“罪恶游戏”的人不是她。
“大家见到我啦,有没有变开心呀?”
“没有!”陈述一这下是真恼怒了。虽然理论上说学长暂时安全,但他无异能傍身,又是第一次遭遇这些,现在却只能一个人待在灾厄身边,难免让人提心吊胆的。
在陈述一眼里,青年所处的城堡露台简直就是一根系在悬崖边上的细长吊绳,一不留神就断了。
雨还在下,独独绕开了城堡——这里被金灿灿的阳光照得温暖,繁花锦簇,一片生机盎然。
安安颇有些遗憾地摇摇头,说道:“诶?那真是可惜,不过安安接受一切批评哦。”
她双手合十,发出“啪”地一声脆响:“接下来先让我的好朋友们陪你们玩游戏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