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几年间,梁茉从没错过任何一通电话或短信。连非常明显的骗子,她都要跟对方多聊几句,就是害怕错过一丝找到女儿的可能。
诈骗电话接多了,她甚至能总结出一些规律。一般以座机打来的,都会是本地号码,因为他们要冒充移动营业厅。
但那天,她手机里偏偏出现了一个归属地听都没听过的座机号码。
也许是真有母女连心一说,哪怕那个号码归属地与徐连依失踪的地方相隔甚远,她还是当即组织人手,去搜寻当地的山村。
最后,历经三年零八个月,他们终是在一个连柏油马路都没有的深山小村里,找到了蓬头垢面、抱着个脏兮兮婴儿的徐连依。
说到这,梁阿姨已经泣不成声,“你不知道,她那时候看着我的样子......我真的这辈子都忘不了。”
素商想到徐连依见到那两个运货大叔时的惊恐,不难想象她那些年经历过什么,又为什么对亚裔中年男性如此恐惧。
但她又不禁对徐连依心生敬佩。
“那个电话......是连依自己打的吗?”素商轻声开口。
梁阿姨流着泪点头,“是的,她刚开始想逃跑,被捉住差点没把退打断。后来,她才假装顺服,又以生了个孩子为代价,才换来一丁点儿自由。”
“她不知观察了多久,才终于等到个周围无人、村口小卖部老板又正好去上厕所的机会,偷偷打了那个电话。她甚至、甚至都不敢等电话接通.......”
梁阿姨痛苦地掩面哭泣,眼神中却带着浓到无法化解的仇恨,“那群挨千刀万剐都不够的畜生,竟然还想拿那个小杂种威胁我女儿!”
她苍老干枯的手紧紧握着素商,却一直抖个不停,“还好我们去得突然,连那群杀千刀的拐子都没落下,一个个全给逮了!我这次着急想给连依安顿下来,就是为了早点回国去参加庭审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这些案子量刑的门道儿多着呢!”她说这话时,面庞扭曲刻毒,素商却一点不觉害怕。
她只看到了一个母亲的拳拳爱女之心,“我明白了,梁阿姨。谢谢你的信任,愿意把连依的情况告诉我。”
她思索片刻,继续道:“我本来以为你们会喜欢华人较多的高端社区,因为那些地方普遍比较安全、热闹,在纽约工作的华人普遍素质也比较高,交流起来方便。但现在看来,连依需要的应该不是这样的地方。”
素商没有安慰梁茉,因为她知道,尽快帮梁阿姨解决问题,才是对她最大的帮助。
“您再给我半天时间,我明天再带您和连依去看两套更合适的,正好也让连依休息一下,这样可以吗?”
梁茉没多犹豫,点了点头,“行,我之前也算是一种讳疾忌医了,没跟你说清楚我们的确切需求,那待会儿等连依出来,就麻烦你先送我们回去?”
“没问题。”素商用力点头。
趁现在有时间,她掏出ipad,给梁茉看了几套她认为不错的房子,两人又聊了会儿对室内装修风格的偏好,便见一位女医生推着轮椅上的徐连依走出问诊区。
苍白憔悴的黑发女孩正拿着个小型氧气瓶,时不时对着塑料面罩吸一口,已经没了刚才那种濒临崩溃的惊惧。
素商看着她,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儿。她不敢想象,被拐那几年的徐连依都经历了什么。
好在,她一直没有放弃,最终还是设法为自己寻到了生路。
好在,梁阿姨也一直没有放弃,最终还是将女儿从地狱里拉了出来。
医生叮嘱要让病人好好休息,素商边给梁阿姨翻译,边怜惜地抚了抚徐连依有些汗湿的黑发。
轮椅上的女孩仰头看她,眸中怯怯,却还是对她露出个小心翼翼的笑容。
素商心里沉甸甸的,一时恨那些丧尽天良的拐子,一时又庆幸,她还能有机会摆脱过去,在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。
这个过程再难,大抵也难不过在那山村里绝望的日日夜夜。
她推着连依走出医院大门,没想到,竟看见正从保姆车上下来的高大男人。
那超绝头肩比和大长腿,还有夏季单薄t恤无法掩饰的肌理起伏,哪怕戴着墨镜,素商也一眼认出——
“琨因?”她盯着面前人流畅干净的下颌线,突然脑中空白,脱口而出:“你不舒服吗?”
话音刚落,她就知道糟了。
他刚才在电话里好像是说要来找她的。
这话不是在明晃晃地表示,自己根本没把他说的话当回事吗?
但她也不是有意的,主要是刚才听梁阿姨说了连依的事,心里惊涛骇浪,又气愤又难受,确实没想起来他要过来这事。
嘶!
果然,墨镜下那双浓淡合宜的眉拧起,他双手环在胸前,一副要找茬的模样。
但是,徐连依刚从惊惧发作的状态中缓过来,虽然琨因长得跟她厌恶害怕的人不一样,但他身高体格看起来压迫感十足,万一再把人吓倒......
她不担心自己生意被搅合,只是不想连依再受没必要的惊吓。
琨因那张嘴是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来的,素商见他走近,赶忙挡在连依身前。
她垫起脚,伸出右手,在绿眸错愕的注视中,一把捂住了那张漂亮的、浅玫瑰色的唇。
素商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急切解释:“我客户刚刚出了点事,现在状态不好,有什么事我们晚点说成吗?”
琨因本是憋了一肚子气,正要说她,却不防被人捂住双唇。
大热天里,那人的手掌依旧柔软干爽,还泛着丝若有似无的暖香。
绿眸中的瞳孔略微放大。
他想起以前素商最喜欢亲他脸蛋,要不就是跟他贴着脸挤在一处,腻腻歪歪地同他撒娇。
他要是也亲她一口,她能高兴好久……
琨因喉结微动,狐疑地看着面前快要贴到他怀里的女人。
她是不是,想要......
碧绿瞳孔中的金棕色光圈仍在放大,右手似乎有自己的意志,微微抬起,靠近女人的后腰。
素商完全没察觉他这些小动作,看这人眉头舒展,脸上也没什么生气的迹象,便赶忙松开手后退半步,还小声同他道歉。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,我就是一时着急。”她恳切地望着琨因,“今天这位客户不太会说英语,我得先送她们回家。如果你想看房的话,我送完她们就来找你,可以吗?”
素商拿出以前过年陪她妈去抢头炷香的虔诚姿态,但也准备好琨因完全不为所动,当面把她臭骂一顿的心理准备。
好在这人大抵是当了公众人物后更为注重形象,竟也没说什么,只是双手插进裤子口袋,无所谓地扬了扬下巴,“不用那么麻烦,我先帮你送她们回去。”
听见非常刻意的‘帮你’二字,素商知道再拒绝就显得不识好歹了。
而且大夏天的,折腾来折腾去大家都得一身汗,他那车又宽敞又舒服,素商实在很难拒绝。
“好.....”她有些不好意思,“那就麻烦你了,谢谢。”
他轻轻哼了声作为回应,转身便钻进车后排坐下。
素商跟梁阿姨解释了下,说她朋友正好找自己有事,能帮忙先送她们回去。
“那真是太谢谢了,今天的车费按五百刀算够吗?”梁茉昨晚用翻译器问过琳恩大致的打车价格。
“要不了那么多,咱们回程遇到车祸,平台直接没收费。”
“你朋友送我们也是要油费的,阿姨不能占你便宜。”她不赞同地看着素商,“小姑娘在异国他乡打拼,就不能太爱面子。你只告诉阿姨,车费是想最后跟佣金一起算,还是我先给你现金?”
素商被她逗笑了,当下也不多推辞,“好好好,我不跟梁阿姨客气。如果方便的话,您给我微信转人民币吧,这样我转给爸妈还能少一笔外汇手续费。”
梁茉表示完全没问题,心里还有些怜惜。
这孩子一整天为她们忙前忙后,一点儿怨言都没有,还想着给国内的父母转钱,真是个好姑娘。
素商怕琨因等久了不耐烦,赶紧将连依的轮椅推到车旁,再扶她上去坐好。
琨因在后排看得直皱眉——
这是她什么人?用得着这么殷勤吗?
把自己搞得跟个老妈子一样。
他想说点什么,又想起她刚才的动作,忽然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,还是选择了闭嘴。
素商安顿好梁阿姨母女,就走到后排,坐在琨因旁边。她把手机递到木着张脸的男人,“可以麻烦你跟司机说,先把她们送到这个地址吗?”
他伸手接过手机,自然避免不了碰到程素商的指尖。琨因动作微顿,很快便起身要往驾驶座走,仓促间差点把自己绊倒。
“唉!你小心......”素商下意识伸手扶他,刚触到男人坚实的左前臂,就见他已经站稳。
似是意识到自己动作不妥,她连忙收回手,目光移向窗外。
两人都在悄无声息地别扭,直到梁茉母女下车,他们都没再说一句话。
站在琳恩家门口时,徐连依已经好多了,她一直很懊恼自己上不得台面的言行,但那几年之后,她看见陌生人就会没来由地警惕、恐惧、想要远离。
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反应,也很感激素商一直没有对她投以异样的目光,或是给她过多的关注。
临别前,徐连依鼓起勇气抬头,看向面前形容干练的女人,小声道:“今天给你添麻烦了,谢谢素商姐。”
素商笑眯了双眼,“傻瓜,既然收了这份佣金,这就是我该做的。”
她真没觉得自己做了多少,很多地产经纪都是极具个人魅力,说话表达非常有感染力的人,她做不到这一点,便总有些以勤补拙的执念,习惯性多干多准备。
梁茉是白手起家做生意的,自然对素商这样的女孩更有好感,临别前还同她打趣,“车上那个是你男朋友吧?光看半张脸也知道是个大帅哥,就是感觉脾气不大好,男人可不能太惯着。”
她不懂英语,从来没看过琨因的电影,不知道他是谁。
素商忙摇头,梁阿姨却一副‘过来人懂得都懂’的表情,转头就说起明天的行程。素商也不好多解释什么,只能跟她约好次日见面时间,再同二人告别。
梁阿姨不提琨因还好,一说起这人,素商就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要伸手扶他。
瞧他那个急吼吼跑掉的样子,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。
转身上车前,素商还狠狠扣了自己手心一把。
这一天天的,扶完这个扶那个,她还真是命里带扶、扶星高照!